【张铁志专文】李欧纳.柯恩:摇滚乐界永恆的男人

【张铁志专文】李欧纳.柯恩:摇滚乐界永恆的男人

一、

今年7月,已经80岁的玛丽安病重,所剩日子不多,她的朋友写信告诉柯恩,柯恩立即回覆E-mail:

「玛丽安,这样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我们是如此苍老,身体都一点一点崩坏,我想我很快就会踏上你的道路。你知道我是如此紧跟在你后面,如果你伸出手,就可以摸到我的手。我是如此爱着你的美丽与智慧,而我什幺也不需要多说,因为你非常明白。现在,我只想祝福你有一个美好的旅程。再见我的朋友。无尽的爱。让我们相见于路的终点。」

2天后,玛丽安的朋友回信给他说玛丽安已经过世。他说他们读柯恩的信给她听时,她尽可能地微笑着,然后,「在她临终前的时刻,我握住他的手,哼给她听 〈Bird on a Wire〉,而当她的灵魂已经离开她的身体展开新旅程时,我们亲吻她的额头并且轻轻说着:再见,玛丽安。」

5个月后,82岁的李欧纳柯恩,音乐史上的诗神,真的去了人生路途的尽头,再见玛丽安。

写那封信时,柯恩是否知道他自己日子所剩无多呢?或者,是玛丽安的过世,带走了他生命中最鲜红的那朵玫瑰?

在他上个月(10月)发行的最新专辑《You Want it Darker》中,他唱到「上帝,我已经準备好了」。而在同一个月「纽约客」(New Yorker)发表的长篇访谈中,他说,「我已经準备好死亡。我希望那不是太不舒服。」

但他后来在新专辑记者会中却说:「我最近提到我準备好死亡,我想那是夸张了些,我总是过于自我戏剧化。其实我想要永生」。

无论那个告白是真,柯恩的无数歌曲和他忧郁俊美或者优雅形象,将会永远地被聆听与记住。

二、

1976年的柯恩。(东方IC)

当柯恩12岁时,他迷上了催眠术。在成功催眠了家畜之后,他催眠家里的女佣。书上的秘诀说:「声音要压低、压低、再压低」,于是他用舒缓而轻柔的声音要她放鬆身体,让她进入恍惚状态,并且要她脱掉衣服。

在他后来音乐生涯的50年中,他一直是如此做:用低沈的神秘声音催眠了我们,让我们脱掉了保护内在的外衣,把内心的脆弱与忧伤都诚实地交给了他。

催眠术的高潮是1970年夏天在英国维特岛(Isle of Wight)音乐节。

根据他的传记「我是你的男人」所描述,「往下俯瞰音乐节现场,只见被推倒的栅栏处尘土漫天飞扬,被纵火焚烧的卡车和货摊正冒着滚滚浓烟。漫山遍野都是逃票的青年,他们中的一批人正在製造骚乱。场面越来越失控。主办方原先预计会有15万人来到现场,结果来了6、70万人,更要命的是,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想白看。在主办方被迫宣布他们可以免费进场之后,憎恨的情绪依然没有消散。」

在Jimi Hendrix演出时,人们开始破坏台下的商铺,有人丢了一把火到舞台中。那似乎是六零年代的反抗、冲撞与暴力的最终回光返照。

在几天演唱会的最后晚上,当午夜都已经过了,该柯恩上台演唱了,他用他低沉的声音缓缓地唱出:Like a Bird, on a wire...

他成为舞台上的古老祭司。他演唱〈苏珊〉(Suzanne),说「这首歌适合你们做爱时听」;他要大家燃起手上的火柴,让这个夜晚更为迷离。

在那样的夜里,所有人着了魔似的安静下来,享受着他的午夜的诗与歌。

三、

柯恩其实先是一名诗人和小说家。

在加拿大蒙特娄的McGill大学就读时,他完全把自己浸淫在文学当中,奋力写诗。

20几岁时,他发表了两本诗集,和一本小说,被视为加拿大的文学新星。1964年,他30岁,诗集「给希特勒的花朵」(Flowers for Hitler)获得了魁北克重要的文学奖。1966年第二本小说「美丽的失败者」让波士顿环球报说「詹姆士乔哀思没有死。他住在蒙特娄,名字叫柯恩」,也在日后成为全世界几代文艺青年的通关密语。

在60年代时,他在一趟欧洲旅行去了一个希腊小岛,在那住了下来。在那个狂暴的60年代,他是一个彻底的局外人。

只有在1966年时,他又来到纽约,短暂邂逅那场革命性的文化风暴。他见到了安迪沃荷,认识了Velvet Underground和许多人的女神Nico、和60年代嬉皮歌手偶像Janis Japlin至少度过美好的一夜(后来被他写在歌曲Chelsea Hotel #2中)。

更重要的是,他认识了当红的民歌手Judy Collins,她翻唱了他写的歌曲如Suzzane,很受欢迎,这让柯恩踏入音乐界。但发掘Bob Dylan的传奇製作人John Hammond在听过柯恩的演唱时,决定帮他出版专辑。

某个意义上,柯恩是流行乐的迟到者。1967年,他已经32岁,显得过分老成,远远不属于摇滚乐该有的青春冲动。而在那个一切都正在发生的时代,Bob Dylan已经褪去民谣歌手的外衣,甚至已经把摇滚乐带往一场黑暗之旅之后又回来,正準备消失在音乐公路上。而柯恩才刚刚登台。

年底,他发表第一张专辑:Songs of Leonard Cohen(1967),接下来又有Songs from a Room(1969)、Songs of Love and Hate(1971),他没有成为超级巨星,却让很许多人成为他的信徒。

他在70年代又发表3张专辑,80年代2张,90年代1张,显然是一个缓慢低产的创作者。倒是在过去十几年,当他已然进入老年时期,发行了5张专辑,包括他在过世前一个月发行的最后专辑。

2008年柯恩在伦敦举行演唱会。(东方IC)

柯恩确实是时代的局外人。当人们讨论60年代后期到70年代初那个流行乐与摇滚乐的黄金时期,通常不会讨论到他。他从来不属于那个时代或任何时代,只是兀自地唱着自己的歌,一如在那个暴雨落下的60年代西方,他是在希腊小岛上晃晃悠悠地生活着。

但他的作品是最强大的时间的抵御者。即使他从来不是一个畅销歌手,被膜拜的程度远超于专辑热销的程度,但是他的地位却随着时间越来越高,建构起一座流行音乐的巨塔,歌之塔(Tower of Songs,借用他的歌名)。

他的歌曲的永恆关怀早就写在第3张专辑名称上:「爱与恨之歌」。但当然不只有这些,我们还听见慾望的纠葛、信仰的失落、心灵的探求,甚至战争与和平,还喜欢矛盾与一点点自我嘲讽。

柯恩所关切的是「美丽的失败者」,因为他自己是,而我们每个人又何尝不是?1974年,他在接受记者採访时说,他之所以会被精神病院所吸引,是因为「我和那里面的人有过相同的经历和感受,所以他们听我的歌时会感同身受,也就更能接受。他们同意入院之时,必然就是承认了自己的惨败之日,他们做出了抉择。那种挫败,那种抉择,与我的创作动机不谋而合。我相信,有过那种经历的人会对我的歌曲产生共鸣。」

《我是你的男人》封面。(取自维基百科)

不过,当人们大多颂扬柯恩如诗的睿智文字,却低估他同样厉害的曲调(Bob Dylan也如是说)。是那些最魅惑的旋律让他的歌词变成咒语,让我们被催眠,跟他一起被放逐在那个希腊的美丽小岛,体验狂喜与忧伤,或者最深的孤独。

当柯恩开始开口唱歌时,他已经比摇滚乐还苍老了,因为彼时他已经32岁。当他唱起「我是你的男人」时,我们知道,他的确是,因为其他摇滚英雄们都是青春男孩,只有他在摇滚乐史上,是那个总是成熟世故,且俊美忧郁的永恆的男人。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