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志专文】狄伦的未来,或者歌与诗的未来

【张铁志专文】狄伦的未来,或者歌与诗的未来

二十岁的狄伦(Bob Dylan)刚刚在纽约出道时,纽约时报乐评形容他:「他可以超越音乐类型边界,他既是一个喜剧角色也是一个悲剧角色。」「他的表演似乎像是一部慢动作电影。「狄伦先生从未说清楚他的出生地和从何而来,但比起他要往何处去的问题,那已经不重要。而这个关于未来的问题,很快就会清楚了。」

这是一个深富洞见的记者,一个过于準确的预言者,因为他说出了一切狄伦的重点。

关于狄伦的过去,他的确从来没好好说清楚。

刚到纽约时,他曾说他是一个弃儿、一个马戏团长大的孩子,更普遍的说法是他曾经如同伍迪盖瑟瑞一样到处流浪。伍迪盖瑟瑞(Woody Guthrie)是美国民歌之父,从30年代开始到漂流各地採集民歌,等到狄伦来到纽约时,他已经病危在床。狄伦在他身上听到了民歌的质地,爱上了他流浪者的形象,学到了为人民而唱的精神。他说,「伍迪是个激进份子,而我想成为那样的人。所以他来到纽约寻找伍迪,去纽泽西的医院探望病重的伍迪、唱歌给他听。

但他其实不是伍迪那样的游牧歌手,而是在明尼苏达州一个中产阶级家庭长大的「正常」孩子。

甚至在多年之后,他出版了一本「自传」叫《像一块滚石》写下关于他60年代的纽约生活,这本书虽然迷人,但也被视为可能有不少虚构之处。

虚构与非虚构,现实与想像之间,他总是如此说故事,包括自己的身世故事。

纽约时报评论提及更重要的问题是他要往何处去。事实是,他来纽约不到一年 ,就被发掘许多巨星的传奇製作人汉蒙(John Hammond)签下唱片约。

1962年的3月,他发行第一张同名专辑Bob Dylan,没引起太大迴响。等到1963年5月的第二张专辑《自由自在的狄伦》(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出版,宛如一颗原子弹坠落在60年代初的骚动之秋。人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民歌:那既不是当时流行的美声民歌,也不是带着泥土气味的传统民歌(例如他的第一张),而是一种全新的声音:他结合了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的诗歌想像与伍迪盖瑟瑞面对现实的态度,重新书写了抗议歌曲。

「我唱的民谣歌曲绝对不容易入耳,它们并不友善,也不圆润滑顺。它们不会带你平缓地靠岸;我想你可以说它们不商业。不但如此,我的风格对于电台来说是过于乖僻而难以归类的作品,然而歌曲对我来说远不只是轻鬆的娱乐而已。歌曲是我的导师,它们引领我,带我到另一种对现实的意识,带我到某个不一样的共和国,某个解放的共和国……一个『看不到的共和国』(《摇滚记》,大块出版,2006。)。」

从1963到1964年,这1、2年间,他写下一首又一首关于黑人民权运动,关于反战,关于那个青年世代的困惑与焦虑,与对追求改变的渴望的歌曲。

在专辑《时代变了》中,他大声宣告,时代正在快速变迁,没有人可以挡住历史前进的脚步。 他警告政客,要倾听人们的吶喊,不要再阻挡在路上。在你们办公室的外面,一场战争正在进行,并且将撼动你们的墙壁,让你们无法再安逸地闭起眼睛。他更警告父母,不要批评你不了解的东西。你的儿女已经不是你能掌控的。如果你不能伸出手帮忙,那就不要成为变迁的阻碍。

狄伦很清楚自己写这首歌的企图。他说:

他成为一个不情愿的时代代言人,一个新世代反叛的精神象徵。

《时代变了》是在1964年1月发行,但正是在这一年,当狄伦写下最好的抗议歌曲时,他也亲手敲碎所有人自以为是的妄想,开始自我解构众人以为的形像与标籤,开始告别革命,不再回头。

在接下来的几年,他连续了3张发行摇滚史上最重要的作品,并进行漫长的巡迴演唱。这些专辑和演唱会不只让人们看到他们不了解的狄伦,狄伦也带领他们进入摇滚乐中一个未知的魅影之原。摇滚乐从未如此黑暗、诡奇、深邃,在神秘中充满爆发力。这一年的每场演唱会,狄伦都在对抗台下观众的叫嚣,对抗他们对被背叛的愤怒与对未知的惶恐。

正如他在这一年所唱的:「因为某件事正在发生,但你不知道这是什幺」〈孱弱者之歌〉(Ballad of A Thin Man)。这既是人们对于正在剧烈变动的60年代的感受,也是乐迷们对于巨大改变的狄伦的感受。

可以说,狄伦彻底改变了民谣与摇滚乐,或者说改变了流行音乐与文学的关係。

狄伦首先作为一个民谣歌手,激进地翻转了民谣的语言与唱腔,让民谣从底层人民的悲苦或者50年代后的流行化美声唱法,转化成一种深刻的艺术。

他在自传中说:

然后他改变了摇滚乐。在50年代诞生后,摇滚乐本来只是一种青少年的慾望躁动,节奏强烈但歌词简单。在与民谣相遇后,摇滚乐开始有思想,开始注入关怀社会的理想主义基因。狄伦是这个过程最重要的转化者,尤其他把「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的想像和惠特尼的诗歌带进流行音乐中,让摇滚乐从青少年的冲动变得更世故与深沈、更繁複与诡谲。

他的文学养分既来自惠特曼与韩波,垮掉的一代,也来自Woody Guthrie, Robert Johnson等早期的民歌或蓝调歌手,他甚至大量吸收了许多无名的民歌作者——这些民歌是底层劳动者的吶喊与低吟,是劳动者的真实生命经验。只有狄伦能够把高雅和大众,把晦涩和流行,结合得如此好。

当他在60年代中期后,在歌曲中加入了许多暧昧的呓语、末世的意象、虚构与真实的历史人物时,可以说他是一个最神秘的导演,在超现实的世界中,放上了早期民谣中描绘的那个荒芜的、不法的、广牟的美国大地,并让他所一向着迷的不法之徒、流浪汉、强盗(这些也是早期民谣主要故事人物)成为主角。在他更多的创作中,外在世界的混乱和内心的不安被交织在一起,美国文化的碎片和人性的脆弱与忧伤都被重新抛入一个诗意的镕炉中,诞生出新的金色光芒。

狄伦的文学成就应而无可置疑的。

他的歌名和歌词早已进入我们的集体意识中,他的歌被既被总统也被革命者引颂(主张暴力的美国激进学生组织「气象人」(Weathermen)的名称是来自他的歌曲〈地下乡愁蓝调〉 (Subterranean HomeSick Blues);黑人暴力组织黑豹党在印製机关刊物时,彻夜听他的〈孱弱者之歌〉(The Ballad of a Thin Man)),他的许多歌名更成为这个时代人们最熟悉的精神标语:「像一颗滚石(Like a Rolling Stone)」、「暴雨将至(A Hard Rain is Gonna Fall)」、「风中飘荡(Blowing in the Wind)」;而这些歌词则成为人们的生命指标:「当你一无所有时,你什幺都不会失去」(When you got nothing, you got nothing to lose),「要成为不法之徒,你必须诚实」(To live outside the law, You must be honest.)

狄伦的诗歌在文化史上构建起一个奇幻而巨大的迷宫,不论是词或曲,他借用旧典故、从另一个时空借用譬喻,并且用炼金师的魔法重新创造(虽然曾经被指控抄袭),以致于人们只能用手电筒探照着小径和石壁,寻找出路。

诺贝尔文学奖说:「他在伟大的美国歌曲传统中,创造了新的诗意表现。」这当然是对狄伦的最高肯定,但是狄伦会只是停在这里吗?

那个1961年的问题——他的未来会走向何方,关于他要把诗和歌带到哪里去,他才75岁,或许我们还可以继续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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